文/何山
刘中伟的汉俳创作,向来以豪放派诗学体系的雄浑壮阔著称。他以黄河为笔、边塞为纸,在十七字的方寸之间书写家国情怀与时代气象,构建起极具冲击力的精神版图。然而,当我们深入其创作肌理便会发现,在豪放风骨的背后,还深植着婉约之风的另一维度。这并非两种风格的简单并存,而是基于汉俳体裁本体特征的自觉坚守与美学平衡——豪放拓展了汉俳的精神格局,婉约则守护着其诗性本质,二者相互交织、彼此成就,最终在有限篇幅内实现了雄浑与空灵、刚健与含蓄的诗意共振,为汉俳的当代发展开辟了兼具深度与温度的艺术路径。
一、体裁边界的自觉守护:空灵淡远的审美底色
汉俳作为中日文化交融的结晶,自诞生之日起便承载着独特的审美基因。它脱胎于日本俳句的空灵传统,又融入中国古典诗词的凝练特质,天然崇尚以小见大、以简驭繁的意境营造。这种审美基因不仅是汉俳区别于其他诗体的核心标识,更是其艺术生命力的根源所在。刘中伟在以豪放之笔拓展汉俳题材疆域的同时,始终将这一传统美学特质视为不可逾越的体裁边界,以对格律与意境的双重坚守,为婉约之风的自然流露筑牢了结构性基础。
从格律层面看,刘中伟的创作严格恪守“5-7-5”的句式规范,从未因题材的宏大而突破体裁的形式边界。在《汉俳·黄河谣》组诗中,无论是“堆塑中华魂,奔腾万里人共尊,四海炎黄根”的雄浑咏叹,还是“九曲绕龙门,浊浪排空卷晨昏,涛声忆故人”的细腻抒怀,皆精准贴合汉俳的格律骨架。这种坚守并非刻板的形式主义,而是对汉俳艺术规律的深刻认知——十七字的篇幅限制,恰恰是其“以小见大”审美特质的载体。唯有在有限的字数内完成意象的凝练与情感的浓缩,才能实现余韵悠长的诗意效果。
在内涵营造上,刘中伟同样继承了汉俳空灵淡远的审美传统,注重留白与含蓄之美。他从不追求对事物的全景式描绘,而是以点带面,通过典型意象的捕捉引发读者的联想与共鸣。如《汉俳·山居》中的“筇竹策晚风,些事一通百事通,身与万类融”,仅以“筇竹”“晚风”两个简单意象,便勾勒出诗人悠然漫步的闲适姿态,而“身与万类融”的结句,则将个体与自然的交融推向极致,留下广阔的想象空间。这种意境营造方式,既符合汉俳的体裁特性,也为婉约之风的渗透提供了土壤——当宏大叙事被压缩于方寸之间,含蓄与留白便成为必然的美学选择。
这种对体裁纯粹性的坚守,使刘中伟的作品在突破传统汉俳“小我抒情”局限的同时,依然保有其诗性本质。他将家国情怀、历史沉思等宏大主题,巧妙包裹于空灵淡远的意境之中,实现了题材拓展与体裁守护的平衡。正如他在创作谈中所言:“汉俳的灵魂在于‘小中见大’,失去了空灵与含蓄,便失去了汉俳的根本。”正是这种自觉的体裁意识,让婉约之风成为其豪放诗学体系中不可或缺的有机组成部分。
二、炼字与意境的柔化平衡:刚健中的婉约张力
如果说对体裁边界的守护为婉约之风提供了结构性保障,那么在具体文本实践中的炼字与意境调控,则是刘中伟实现豪放与婉约有机融合的关键路径。他深谙汉俳“一字见精神”的创作规律,通过精准的词语选择与意境营造,在刚健的豪放气质中注入婉约的柔化力量,使作品在雄浑壮阔之余,兼具细腻的情感层次与悠长的审美余韵。
《汉俳·创世》的修改过程,便是这种炼字艺术的生动体现。初稿中的“风劲日融融”,以“劲”字凸显创世之初的磅礴力量,虽极具视觉冲击力,却也让全诗的气质过于刚猛,与汉俳含蓄蕴藉的美学传统有所背离。刘中伟在反复斟酌后,将“劲”改为“暖”,形成“风暖日融融”的最终版本。一字之易,意境顿生:“暖”字以温煦柔和的笔触,收束了创世的余烈,既保留了生命破茧而出的壮阔感,又注入了新生事物的安宁与希望。这种修改并非对豪放气质的消解,而是在力量与余韵之间寻得的精妙平衡——“暖”字并未削弱创世的宏大叙事,反而以其含蓄的温度,让读者在感受宇宙洪荒的同时,体会到生命的细腻脉动。
类似的炼字技巧,在刘中伟的作品中随处可见。在《汉俳·伊犁歌》中,他以“千山鼓角鸣,风云激宕戍边情,秋染惠远城”描绘边疆的雄浑气象,其中“染”字的运用尤为精妙。相较于“照”“铺”等直白的动词,“染”字将秋天的色彩赋予了动态的质感,仿佛秋风以无形之笔,将惠远城缓缓晕染成金黄,既保留了边塞的辽阔与壮美,又增添了几分细腻的诗意。这种以柔化刚的炼字方式,使豪放的主题在婉约的表达中更显深沉。
在意境营造层面,刘中伟同样善于通过柔化调控实现风格平衡。他常常在宏大叙事的结尾,以细腻的情感或静谧的景物收束,形成刚柔并济的意境结构。如《汉俳·长江吟》中的“辽辽永未央,雄视环球立苍茫,四极仰新庞”,前两句以“辽辽永未央”“雄视环球立苍茫”构建起长江的雄浑气势,展现出新时代中国的豪迈气象;而结句“四极仰新庞”则以“仰”字的视角转换,将宏大的国家叙事落脚于世界的瞩目与认同,在雄浑之中注入了含蓄的情感力量。这种意境的柔化处理,使作品避免了一味的刚猛,而具备了更丰富的审美层次。
刘中伟的炼字与意境调控,本质上是对汉俳美学传统的创造性转化。他并非简单地在豪放中加入婉约元素,而是将二者融为一体,形成刚健中有柔婉、雄浑中见细腻的独特风格。这种风格既符合汉俳的体裁特性,又适应了当代读者的审美需求,为汉俳的艺术表达开辟了新的可能。
三、宏大叙事中的细腻留白:意象的婉约化转译
刘中伟的婉约之风,不仅体现在对体裁边界的守护与炼字意境的调控上,更深入到宏大叙事的内部肌理。当他将笔触伸向黄河、边塞、古都等雄浑意象时,并未陷入宏大叙事的空泛与粗疏,而是善于以微观细节承载历史厚重,以个体情感映照时代精神,实现大我叙事与婉约情致的深度交织。这种以柔化刚、以细衬宏的手法,使婉约之风成为其诗学体系中不可或缺的调节机制。
在《汉俳·古都吟》中,刘中伟以“何处味沧桑,乐游原上看兴亡,老卤炖汉唐”书写长安的历史变迁。“乐游原上看兴亡”直接点明古都的沧桑感,而“老卤炖汉唐”一句,则以极具烟火气息的日常物象,将千年历史化入可感可触的生活肌理。老卤作为市井饮食中的常见元素,本与宏大的历史叙事无关,但在刘中伟的笔下,它却成为连接古今的桥梁——老卤的醇厚如同历史的沉淀,每一次炖煮都仿佛在重温汉唐的繁华。这种以微观细节转译宏大历史的方式,既避免了历史叙事的空洞,又以其婉约的质感,让读者在品味市井烟火的同时,体会到历史的厚重与温度。
同样的手法也体现在《汉俳·我的喀什葛尔》中。组诗以“千秋雄边城,锁钥丝路佑苍生,土巷怀古情”收束,前两句构建起喀什噶尔作为丝路重镇的雄浑形象,而结句“土巷怀古情”则将宏大的丝路叙事,落脚于个体幽微的怀古之思。土巷作为喀什噶尔最具生活气息的空间,承载着当地居民的日常记忆,诗人将怀古之情置于这样的场景之中,使壮阔的时空叙事变得具体而可感。读者仿佛能看到诗人漫步在土巷之中,触摸着古老的砖墙,感受着历史与现实的交织。这种以个体情感映照宏大主题的方式,让婉约情致成为宏大叙事的细腻注脚,使作品兼具历史的深度与情感的温度。
在《汉俳·我的阿勒泰》组诗中,刘中伟的这种创作手法表现得更为淋漓尽致。他以十二首汉俳构建起阿勒泰的精神版图,既有“苍茫天地间,逶迤千里似雄关”的雄浑山景,也有“山风蕴清香,驼奶慰征骖”的细腻温情;既有“飞滑胆气粗,将军山上决雌雄”的豪放场景,也有“围炉雪拥门,天地无声净乾坤”的静谧乡愁。这种豪放与婉约的交织,使阿勒泰的形象既壮阔又温婉,展现出地域文化的多重性格。其中“驼奶慰征骖”一句尤为动人,诗人以“驼奶”这一地域特色元素,替代传统边塞诗中的“烈酒”,既贴合阿勒泰的生活实际,又以温润的意象消解了戍边的苦寒,展现出独特的地域温情。
这种宏大叙事中的细腻留白,本质上是刘中伟对汉俳“以小见大”美学传统的深化。他深知,再宏大的主题,最终都需要落脚于具体的意象与情感才能打动读者。通过将雄浑的历史与时代主题,转化为细腻的生活细节与个体情感,他让婉约之风成为宏大叙事的内在肌理,使作品在雄浑壮阔之外,兼具含蓄蕴藉的诗意纵深。
四、风格维度的互补共生:汉俳本土化的完整诗学
刘中伟汉俳创作中的婉约之风,并非偶然的风格点缀,而是其汉俳本土化探索的必然结果。自20世纪80年代定名以来,汉俳长期面临着身份认同的困境:一方面,它脱胎于日本俳句,容易陷入“仿日”的尴尬;另一方面,若完全脱离俳句的审美传统,又可能失去其独特性。刘中伟以豪放派诗学实现了汉俳题材与格局的跃迁,而婉约之风的存在,则为其守住了汉俳的审美底线,二者共同构成了汉俳本土化的完整诗学体系。
传统汉俳多承袭日本俳句的空灵婉约之风,偏重于花鸟虫鱼的微观捕捉与个体闲情的细腻抒发,虽具雅致之美,却在精神格局上有所局限。刘中伟以豪放之笔破局,将家国情怀、边塞风骨与时代命题注入汉俳创作,实现了从“小我抒情”到“大我叙事”的质性跃迁。然而,这种突破并非对传统的彻底否定,而是在继承基础上的创新。他深知,汉俳的婉约传统是其区别于中国古典诗词的核心特质,若完全抛弃这一传统,汉俳便可能沦为短制的豪放诗,失去其独特的艺术价值。
因此,刘中伟在构建豪放诗学体系的同时,始终将婉约之风作为重要的平衡力量。豪放赋予汉俳时代气象与精神骨力,使其能够承载宏大的历史与时代主题;婉约则维系其诗意空灵与余味悠长,使其保持汉俳的体裁特性与审美魅力。二者在十七字的方寸之间形成了微妙的张力与互补:当豪放的气势过于刚猛时,婉约的细腻便会起到柔化作用;当婉约的意境略显柔弱时,豪放的风骨又会撑起精神格局。这种刚柔并济的创作实践,使汉俳既摆脱了传统的局限,又避免了过度豪放带来的粗疏,实现了艺术上的平衡与和谐。
从文化层面看,这种风格的互补共生,也是汉俳本土化的必然要求。汉俳作为跨文化诗体,要真正具备“中国气象”,不仅需要注入中国的历史与精神,更需要融合中国古典诗词的审美传统。中国古典诗词向来崇尚刚柔并济的美学理想,《文心雕龙》中便有“刚柔以立本,变通以趋时”的论述。刘中伟将豪放与婉约有机融合,正是对这一传统美学理想的继承与发展。他的作品既有苏轼“大江东去”的雄浑,又有李清照“帘卷西风”的细腻,实现了中国古典诗词美学与汉俳体裁特性的深度融合。
这种完整的诗学体系,为汉俳的当代发展提供了兼具创新性与规范性的典范路径。它证明,汉俳不仅可以是文化交流的桥梁,更可以成为弘扬中华文化、传递中国精神的重要载体;它既可以承载宏大的时代主题,又可以保持自身的艺术特质。刘中伟的创作实践表明,传统诗体在当代语境下,只要坚守其本质特性,同时融入时代精神,便能实现新的发展与突破。
结语
刘中伟汉俳创作中的婉约之风,是其诗学体系走向成熟与完整的重要标志。它并非对豪放气质的消解,而是基于汉俳体裁本体特征的自觉坚守与美学平衡。通过对体裁边界的守护、炼字意境的柔化调控以及宏大叙事中的细腻留白,刘中伟在雄浑与空灵、刚健与含蓄之间构筑起多维度的艺术空间。
这种婉约之风的存在,不仅丰富了汉俳的审美谱系,更印证了传统诗体在当代语境下兼容并蓄、生生不息的文化生命力。它让我们看到,汉俳作为一种年轻的诗体,既可以有豪放的雄浑,也可以有婉约的细腻;既可以承载宏大的时代主题,也可以展现细腻的个体情感。在刘中伟的笔下,汉俳不再是局限于小众圈子的文学形式,而是成为了兼具深度与温度的艺术载体,为当代诗歌的发展提供了宝贵的启示。
随着时代的发展,汉俳的创作将不断面临新的挑战与机遇。刘中伟以刚柔并济的创作实践,为汉俳的当代发展指明了方向:唯有坚守体裁本质,融合多元风格,注入时代精神,才能让这一跨文化诗体在中华文学的版图上绽放出独特的光彩。而刘中伟的汉俳作品,也将以其雄浑与婉约交织的独特魅力,成为汉俳发展史上的重要坐标,为后世的创作者提供源源不断的灵感与启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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